严氏怔怔。
听薛老太君这话思路清晰,还晓得累儿孙担心了,似乎也不像病糊涂了,可怎么拉着个未曾谋面的小娘子,就这么亲切起来了呢?
还满嘴里说着奇怪的东西,莫不是魔怔了?
老夫人。容娘慢慢开口,一句话就将众人吓得不轻,夫人认错了,这不是故去的长公主殿下,这是沈家的表小姐青青。
不是?薛老太君面露迷惑。
是啊,长公主殿下十年前就故去了。容娘缓缓道,夫人您总是记不清这件事。
阿青可是我同婉娘定下的新妇薛老太君说着低下头,右手落在左腕上,你也知道,我这手上原有一个翠玉镯子的,虽不是多贵重的宝贝,但是我们家一代代传下来的,我分明记得,敬茶那日,我将镯子给了阿青,她好生欢喜
她苍老的声音絮絮说着,右手轻轻一触,忽然住了声。
那只枯瘦的左手上,正空落落地带着一环翠绿的玉镯。
阿青、阿青薛老太君握住手腕,沉痛地闭上眼。
下定是有的,但没有过门,更没有敬茶。这枚要留给最喜爱儿媳的翠玉镯,十余年来,依然孤孤单单地留在这只手上。
沈青青面无表情地跪坐在薛老太君身前。
严氏低下头,红了眼眶。
虽然家里人从不在她面前说起这事,但她也是知道的。
薛老太君军功无双,回朝后不求高官厚禄,不求子孙封侯,只求了一件事,便是为长子迎娶桐庐公主为妻。陆皇后敬重薛老太君忠烈应了婚事,皇帝便也点头应允。
只是当时桐庐公主年幼,便约定待公主及笄后完婚。不想之后先帝旧伤复发薨逝,公主守丧三年,在最后一年中负气至塞上,竟就此死在了关外。
薛老太君悲痛异常,家中族老只得求娶严氏女,哄骗老太君说公主已过门。
可那要传给长媳的玉镯,老太君终究是为那位死去的殿下的永远保留。
所以在薛家,她严氏虽身为长媳,在老太君眼中,却只是可有可无。她年少天真时曾以为是她顶替了桐庐公主,如今才知道是那位死去的殿下,夺去了她的一切。
老婆子又枉活了十多年了!薛老太君摇头,右手握成拳,颤抖着砸在玉镯上,阿青啊阿青,我宁可用这十年换得你一时半刻。
老太君言重了。沈青青抬起头,桐庐本就年幼,怎当得起老太君以命换命?九泉之下,也要折煞了。
薛麟瞪大了眼。
这小娘子!竟敢如此直呼桐庐公主的封号,真是、大、不、敬!
薛老太君抬起头看着她。
何况老太君不知么?沈青青垂下眼,轻声道,她在塞上的时候,已经心有所属,即便活着归来,也不会再嫁入薛家的。
容娘大惊,纵然人人都知道桐庐公主爱慕当时西北的军师颜晗,但这些话,谁敢同薛老太君说起?!
这小娘子,仗着薛老太君一时错认,竟敢如此放肆!
原来是这样啊薛老太君的反应倒很平静,丫头啊,那你叫什么名字?
老太君,我叫青青,娘亲说,我生在塞外杨柳青时,所以叫做青青。沈青青淡淡道。
薛老太君点点头,唇角露出笑意:既然阿青那丫头,死也不愿再入我们薛家宗祠,那这镯子,便送给你罢。老婆子看着小娘子你很面善,就嫁给我们忠烈薛家,做长孙媳妇如何?
严夫人沉下脸。
他们一行从临安京省亲归来,刚进天平山道便被一伙匪类冲散,薛老太君命所有仆妇卸下簪环和随身碎银,仅留下御寒衣物和少许干粮饮水,这才逃了出来。
不想,薛老太君万万舍不得交给劫匪的翠玉镯,就这样么轻轻巧巧地给了个素未谋面的小娘子,而且还说要聘这小娘子作薛家媳妇?!
老太君,这我不能收。沈青青摇头。
莫非丫头你也有了心上人?薛老太君皱起的眉头展开来,漾开一丝笑意。
沈青青想了想,这倒没有。
既然没有,又有什么不能收下的。薛老太君笑得更为轻松,当年我薛家求娶公主,被朝中说什么想攀高枝,做什么皇亲国戚,却不知我不过喜欢阿青那丫头得紧。你同阿青很像很像,不管丫头你出身何处,有何经历,老婆子自然都是喜欢你的。
我倒要教那些过去笑话我们的人家看看,我薛家究竟是不是那等嫌贫爱富趋炎附势的人家?薛老太君眯起眼,流露出几分年轻时四处杀伐的锐气。
话说到这个份上,严氏也不好多说。老夫人年纪大了,一时任性也是有的,大不了回去慢慢劝解就是。还有那个她多年来可望而不可得的翠玉镯,就此在薛家消失也好。
薛老太君,小的木渎镇海棠苑的掌事平四。平四上前躬身为礼,恰好午后要往陆府,小的愿送老太君和几位女眷回到城中。
海棠苑好人家。薛老太君点点头,面色已经恢复得与常人无异,眼中也有了神采,扶着容娘慢慢起身,不过我们的车驾都坏了,可要借你们的车驾了。
平四含笑对答:不劳老太君费心,小的自会安排得妥妥当当。
薛老太君看看身旁表情僵硬的儿媳,道:行了,这就走吧,老爷他们只怕也担心得紧。
是。严氏低头,屈膝为礼,随后快步上前,搀扶薛老太君另一边手臂。
薛麟埋着头,面色阴冷,一言不发地跟在薛老太君和大夫人身后。
青青送老太君。沈青青上前,双手捧起翠玉镯,此物贵重,青青断不能受,还望老太君收回。
我们薛家军旅起家,军中军令如山,岂有说出口的话更改的道理?薛老太君握住沈青青两只手,将她的手指一一收起,覆在玉镯上,笑道,好孩子,收着罢。今后谁敢欺侮你,祖母我第一个为你出头!
严氏的脸越发黑了。
哦豁,这倒好,还没过门呢,薛老太君已经将人家当作亲亲的孙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