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吃过饭，坐下来梳理从孙家得到的笔录。
不多时仵作前来，送来一则验尸记录。
其实也无甚好验看，孙老爷子乃是发病而死，除却得了痹证后双膝有些扭曲变形外，身上并无一处伤痕。
秦林生沉吟一阵，“这倒有意思，那孙老爷子是怎么去到院子里水井旁的？我听人说，他这腿脚病得厉害，若无人搀扶，只怕走不了那么远。”
“老爷子肯定不是走过去的。”仵作很肯定地摇头，“老爷子并未穿鞋，身旁也无拐棍，一双袜底雪白干净，不曾沾有半点泥土和青草。”
殷晚疑惑一声，“这样说来……他是被人，嗯，扛过去的？或者抱过去的？”
“这……”仵作迟疑一会儿，认真道，“孙老爷子平素体健，年轻时骨骼高大，即便年老，也算不得体虚之辈，恐怕不是一人能够抱起，卑职以为，扛的可能性较大。”
“你查仔细了，身上当真没有任何伤痕？那淤青可有？”沈初霜一根手指弹着纸页，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一个莫名倒在寒冷院子里的老人，身上又偏偏没有任何伤痕。
“秦大人吩咐过，说或许是死者幼子威逼，要着重验看瘀痕，但确也没有。”仵作说罢，顿了片刻，似乎在衡量什么，末了道，“还有一事，卑职觉得……死者应当已死去一日以上。”
三人一齐抬起头，齐刷刷望着仵作。
仵作一时生怯，扭过脸，低声道：“只是天气寒冷，老爷子的尸首又在外间被发现，也可能是误判。”
“你这话有意思。”殷晚一双明亮的眼眸望着他，“你可知道，有三人都可作证，一日以前，孙老爷子还好端端的活着，而且昨日孙家粮米店开门经营至黄昏前后才打烊，店中伙计，恐怕也都可证明孙老爷子活着。”
仵作低下头，“那……多半是天气寒冷，影响了死者体温，因此下官误判。”
仵作说罢，打算退下。
“慢着。”秦林生叫住他，“小程，你幼时便跟着师尹大人，他曾在我和伯父面前称赞过你，我相信你有这样的猜测，定有理由，不用这么快否定自己。”
“可是，师尹大人也说过，不论验尸结果如何，一定要听从人证，仔细判别，卑职觉得殷大人说的很有道理。”仵作抬起头，“一个人两个人或许会错判，但粮米店中伙计帮佣不下六七人，既有这么多人证，确实需要三思。毕竟尸体是会被作假的。”
“人证更容易作假。”沈初霜笑了笑，“好的计谋，足够骗来所有人做自己的人证。小程，把你方才的猜测，也写到验尸记录上。”
殷晚眨了眨眼，“好吧，我承认小霜说的更有道理。”
她站起身，伸了伸懒腰，打个呵欠，眼中却仍神采奕奕，“那么，明天开始，我们去挨个找人证问话怎么样？反正也小程也说了，孙老爷子肯定是病死的，这可不是命案，添不了什么晦气，正好大正月里闲着没事，就当出去散心啦。”
殷晚迈着轻快的脚步走出办公的屋子，自去休息。
秦林生望着沈初霜笑道：“小晚这丫头，她幼时见谁都怯生生的，想不到如今性子如此活泼。看来，罗大人教养孩子真有一套。”
“不过小晚姐的提议确实有意思。”沈初霜也是静不下来的性子，揉了揉手腕，“孙老爷子不算得寿终正寝，孙琦想必也正因此不平，要与他那弟弟不对付。我们便查一查，也好让孙琦心下安慰几分。”
宋老太在厨房里忙活。
“哎呀，你这老婆子，真是停不下来。”宋三在一旁团团乱转，抹一把额头，喋喋说教，“不是跟你说了好几遍了吗？年初一怎么好烧饭？我跟你讲啊，年初一做什么，就是要做一年的！”
安瑞晴和范让坐在厨房外，阳光从天井外洒下来，把新年的第一天晒得暖洋洋的。
阿钧搬个小板凳坐在安瑞晴脚边，手里捧着小半碗糖莲子，在嘴里嚼得“咯嘣咯嘣”响，还一边不以为然地笑道：“阿爷真是老古董！我都不信那个什么‘年初一做什么，就要做一年’这话，难不成年初一饿肚子不吃饭，我就能一年不吃饭了？那还不是要成了神仙吗？”
范让“哈哈”大笑：“好个小阿钧，小小年纪能说会道，将来大了一定不吃亏。”
“那是。”阿钧挺起胸，向安瑞晴绽开笑脸，“我爹常跟我说，我娘脑子缺根筋，别人说什么都信，所以呀，我一定要聪明一些，不然会和娘一样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我倒怕你长大了油嘴滑舌。”安瑞晴虽这样说，眼里却带着笑意。
她略坐一会儿，站起身，往厨房内走，“我去帮婶子。”
宋老太在炸小黄鱼，黄鱼干是昨日做年夜饭时翻出来的，想是去年张笠哪一次送的，晒干了后就忘在那里。
宋老太性子勤快爱清洁，一旦发现了这些黄鱼干哪肯就任它们去，昨日便张罗着要炸来做小吃。
众人再三劝道，菜品本就够多了，且黄鱼味道极浓烈，恐怕一炸便阖家腥味，盖过席上其他菜品就不美了。
宋老太这才作罢，不想今儿一睁眼又不肯闲，待宋三想起藏起那些黄鱼时，宋老太早将黄鱼干泡好了。
黄鱼泡开了，片下鱼肉，剔去鱼骨，切成小块，用葱姜、料酒、酱油调成酱汁，盖没浸泡一个时辰，才可去除黄鱼浓烈的鱼腥味。
安瑞晴挽起衣袖，将昨日炸丸子用的油碗拿过来，舀一小勺入锅。
宋三劝不得，只好叹声气，钻到灶下烧火，口中还骂骂咧咧的，“哎哟，老婆子要过苦日子，个么老头子我只好也陪着的咯。”
安瑞晴失笑，向宋老太道：“三叔对婶子真好呢。”
宋老太将鱼块捞起沥干，入锅一阵爆炒，霎时白色的鱼块变为金黄，腾起一阵海鲜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