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香味将阿钧引了进来，他搬着小板凳，悄悄将手身上灶台，往碗边去摸刚出锅的香黄鱼。

“小馋虫，仔细烫。”安瑞晴眼尖，忙一把按住他的手，用筷子夹起一小块，吹了吹才递到他嘴边，“整日也没短了你的吃的，怎么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阿钧忙一口咬下鱼肉，外表炸至金黄酥脆，里面的鱼肉仍雪白细腻，黄鱼带着海中的鲜香气，一经油炸这气味更显，让人鲜得几乎落掉了眉毛。

“是阿爷阿奶还有姑姑和范叔叔做饭都太好吃啦！”阿钧鼓起腮帮子笑，他觉得自己真是太幸福了，宋三善做南北闻名的点心，宋老太的家常菜做的极好，范让则会做广州吃食，安瑞晴最擅长各样新奇有趣的做法。

阿钧每日过得，简直比神仙日子还舒服，甚至都不想关心他爹究竟去了何处。

宋老太盛出满满两碗炸鱼块，接着又下另一碗。

“小范啊，你来尝尝。”宋老太招呼范让进来，吩咐道，“这一碗，你送去隔壁给小孙。顺便去看看他，可好些了？”

孙琦就着炒菜芥喝了半碗粥，便说要回去整理孙老爷子的遗物，之后筹备下葬的事，匆匆回家去了。

宋老太叹口气，年初一碰上这种事，终归是高兴不起来的。虽孙老爷子春秋高了，但听宋三和范让说起那时情景，却算不得什么“喜丧”。

还有孙绡那个小天魔星，好巧不巧，偏这时候回来，岂不是故意不给人好年过？

又炸了几碗黄鱼出锅，宋老太正要吩咐宋三停火，安瑞晴却从陶瓶里倒出半碗豆豉，往一碗炸鱼块上倒。

“小晴，这是什么做法？”宋老太停下手。

“婶子炸了这许多，过两天还潮了不好吃，因此我想做些酱的。”安瑞晴挑了三碗炸鱼块，一一拌上豆豉，又淋上甜酒酿和一小勺糟油，下锅翻炒一遍。

宋老太帮着将鱼盛出来时，安瑞晴又用米醋和酱油勾了芡汁，加上半勺糖，一扬手，浇在烧鱼块上。

一时间黄鱼的腥气被盖过，油炸后的香气与糖醋的浓郁香味混合，令街上偶尔经过的行人都不禁停步。

刚被释放离开提刑司的宋珏也是其中一人。

宋珏被关了十天半月，吃了几天牢饭，他娘子邵氏头一天来探望过，哭哭啼啼说这年没法过了，便回娘家去了，没再管过他的死活。

他在牢里清清静静待了几天，偶尔从衙役口中听说，宋三捡的那个小娘子似乎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连提刑大人都忌惮几分，甚至平王也对她十分关注。

可惜那些衙役说来十分语焉不详，多半自己也没弄明白。

不过，宋珏明确了一点，安瑞晴那个小娘子看起来脑子缺一根筋，但竟是个凤凰儿。

而且啊，人长得美，手脚勤快，做得一手好菜，最好的是脑子动的慢便不会多想，如此看来，倒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姑娘。

宋珏正饿着肚皮，闻到这一阵鱼香，抬头一看，宋记点心铺五个大字。

宋珏能考上秀才的人，脑子到底有一点的，一看一想，就猜到这乃是他叔叔宋三的铺子，且幼时住在宋三家中，确也吃过宋老太炸的小黄鱼。

极鲜香爽快的味道。

宋珏整一整衣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来拜年的，上前叩了叩虚掩的门。

“哎，是谁啊——？”安瑞晴来应门，望见门外的人，一时忘了宋珏，倒一怔，好言道，“今日年初一，我们铺子不开门，还是请你回家和家人团聚吧？”

宋珏见她没赶人，便涎着脸走进来，吸了吸鼻子，“我路过这儿，闻到炸鱼的香味，有些饿了，想讨一块吃。”

一边说，一边拿眼细细打量安瑞晴。

安瑞晴换了一身藕色新衣，衬得人比从前更俏丽，一头乌发用木簪挽着也不减颜色。

“呔——”阿钧突然抱着比他还高的门栓冲上来，直往宋珏脸上招呼，“又是你这个小贼！”

宋珏一惊，忙往后跳开一步。

“阿钧，别胡闹。”安瑞晴拉住阿钧，从他手里拿下门栓，抓起他的手指一一检查，“这门栓上新的，上面有木刺，你这手嫩，怎么能乱碰呢？”

阿钧抱起她的脖子，扭过头瞪了宋珏一眼。

宋珏心下一惊，这小孩子眼神犀利，莫非已将他的如意算盘都看透了？

宋老太和宋三听到了外面的说话声，也赶了出来。

一见宋珏，宋老太便没好气，扭过头哼一声，“噢哟，我道是哪个？原来是催债的衰神来了！”

宋珏做了几日大牢，学会了夹着尾巴做人的道理，忙向宋老太连连作揖，“婶子别见外，侄儿是来拜年的。只是侄儿近来一穷二白，还有些牢狱之灾——”

他抬头打量一下阔气的铺面，续道：“原带了些小心意，一见这铺面，自然也不好意思再拿出来了。只求叔叔和婶子看在亲眷面上，赏侄儿一口好菜吃。”

他这话说的好听，宋老太便有些松动，宋三知他在牢里吃了些苦，更巴不得留他一起吃顿饭，教训教训他，便点了头。

安瑞晴倒是没什么意见，阿钧却险些把嘴撅到鼻尖上去。

宋三招呼宋珏坐下来，宋老太搬出几样年夜饭剩下的好菜。

宋珏在牢里不过有口饭吃，好几日没见到荤腥了，将袖管一捋，抓起筷子，就要大快朵颐。

不想这筷子确实翘的，宋珏看中一块极好的鸭脯肉，搛了几回，却都搛不起来。

他急了，将筷子一扔，全不顾读书人的身份，用手抓起来，直往嘴里送。

吃完酱鸭，眼见手边还有半盘白斩鸡，里面尚有半只鸡腿，宋珏又抓起来，蘸满了鲜酱油，大咬一口，不想却是一股辛辣味直冲鼻中，竟被辣出了两行眼泪。

阿钧在一旁也险些笑出了眼泪，他看不惯宋珏来骗吃骗喝，偷偷换了他的筷子，又在酱油碟子里加了一大块芥末酱。

他就不信整不死这个吃软饭的蠢秀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