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如庵的小路上驻扎着不少巡捕,冷落的山道因为人来人往现出一种难得的热闹,但细看一番,又会感到这种虚假的热闹背后传递出更冰冷的感觉。
于敏跟着秦林生等人赶回寂如庵的客房时,望着遮蔽在林荫下的山道,不由地打了个寒噤。
书生打扮的青年站在客房的院子里,正配合简文记录证词。
另一边,掩映在一株高大的老梅下的石桌上,一个穿晨袍的人俯趴在桌面上,半干的血凝固在他垂下的一条手臂上,呈现向下滴落的样子。
差役们正小心观察尸体附近的蛛丝马迹,还没有上前摆动任何一样东西。
“我一向是五更天起身的,先在屋里默写四书,多半花上一个时辰,然后外出打水洗漱,寂如庵的女师傅会把早上的粥饭送到院子外面,我院子里数我起得早,因此一般都是我去开门拿进来,把其他人的放在那张小石桌上。”
差役记录下来,问道:“你今天也是一样去取了食盒,折返的时候才发现房秋平死在那里?”
“差不多。”书生点头,“不过今天有点不一样,今天院子的大门在我取食盒的时候已经开了,平日都是在里面落锁的。我一开始也没发现这位先生已是死了,只当他趴在那里休息。”
“这么早有人趴在那里,你不觉得奇怪?”秦林生上前向差役摆了摆手,差役向一边让开,把手中记录的簿子交给他。
“这位是小秦大人吧?我去年乡试时见过您。”书生作了一揖,答道,“我当时也觉得奇怪,因这院子平日都是我起的最早,不过……”
他袖起双手,仰头迟疑了一会儿,“我当时半点没觉得奇怪,大概是因为……真是抱歉,一时间有些想不起来那时候究竟看到了什么,才让我觉得那位房先生坐在那里很合情合理。”
“咳……”于敏瑟缩着背凑近,“三位大人,若说这个院子门,那多半是我打开的,因为今日赶盂兰盆会,我和老房四更天就起身了,大概五更天我出了门,老房说要等朋友,晚一些走。”
“这样说来,房秋平就是你离开之后到书生出来之前遇害的。”沈初霜走近石桌,探身打量一番桌上的东西。
房秋平趴在石桌上,脸侧向一边,右手垂下,左手搁在桌面上。
桌面上还摆着一个青花小盏,盏子下压着一张写着字的纸,纸片边缘磨得很毛,纸也已经泛黄,上面腻着不少污垢和棕色的小点污渍。
沈初霜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指了指青花盏,“这似乎是城里碧云楼有名的桂花盅。”
书生走近来,看一眼,恍然一拍额头,“我知道了!就是这个桂花盅,我拿了食盒回来时,一眼望见这个小盏子往外飘热气呢,大约是打开不久。我还想着一会儿过去时提醒房先生,莫要只顾着打盹,冷了不好吃。”
“桂花盅吗?”殷晚快步走过去,看了看青花盏,神情严肃,“据我所知,碧云楼的桂花盅是一道名菜,也是一道药膳,据说要用许多奇珍药材煨炖,有大补之效,但喝起来却是一股浓郁香甜的桂花滋味,并无一丝药味,因此得名。莫说整个平江,便是整个大邾,恐怕会做的也只四五人。”
沈初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桂花盅底料所用药材繁多,还可更换,但不论如何,尝起来只有桂花香气,其做法始终秘而不传。据说是当年北邾时平江一位医药世家出身的点心师想出的法子,后来他应召去往北都,并最终死在北都,他的手艺,恐怕只有我姐姐、还有当时宫中另一位帝姬学得了。”
“长公主远在桐庐,自然不会与这里相关,她后来又教过平王妃和潞安郡王妃,她们恐怕也不会屈尊来这山中做什么桂花盅。”秦林生一边翻开差役的问话记录,一边猜测,“这桂花盅多半还是从碧云楼买来,听闻那点心师曾将桂花盅的做法教给家族中一个子侄辈,后来又传了一代,详情我们一会儿便去问一问。”
“这样自然好。”沈初霜皱了皱眉,抱着手臂打量俯趴在桌面上的尸体,一柄锋利的短匕从背后准确地扎进他的左背,“只是这寂如庵距离城中路途遥远,桂花盅看起来却很新鲜,不似昨日预先做好再带来此处温炖加热,而且这院内也未设灶房之类。”
若是今晨所做,一则碧云楼恐怕不会这么早开张营业,二来书生看到这盏子时尚在冒热气,倒像是才从灶房里端出来的似的。
他不像秦林生那样肯定这碗桂花盅来自碧云楼,而是更相信它就来自一墙之隔的寂如庵。
但这寂如庵中如何会有人做这东西?是碧云楼会做桂花盅的厨子特意跑来这里,还是说……是安瑞晴替人做了这一盏桂花盅?又或许,这传言中秘而不传的桂花盅做法,还有更多传人?
沈初霜摇了摇头,看了看周围忙碌的差役,“附近有什么异常?”
差役们聚集过来,面面相觑一番,齐声答道:“周围并无脚印,也未有掉落的细小物件。”
殷晚托着下巴,凑到沈初霜身边,低声道:“小霜你看,这个现场是被人精心布置过的哦。书生发现尸体的时候,桂花盅还在冒热气,但是房秋平已经死透了,可这个死法,也是需要一会儿时间的,应当于敏离开后不久,房秋平就遇害了。”
一盏甜汤在这样充满了秋凉的清晨并不能蓄存多少温度,也就是说,凶手是在杀死房秋平之后,从容地取来了桂花盅放在石桌上的。
然后他似乎知道书生会什么时候来取食盒,及时溜走了。
“而且……”殷晚轻快地走过去,毫不畏惧地蹲下去凑近尸体的脸仔细看了看,“身体异常地放松,不应该。他的神情也很古怪,又像是怕,又像是高兴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