盂兰盆会的晚上的普施仪式正是重头戏,僧众们换上崭新的法袍,在一片长明灯的簇拥下开始诵经。
越来越多居民慕名而来,有些白日里不得不在外讨生活的穷苦人这时候也得了空,赶来甘露寺凑凑热闹。
山门内外叫卖零嘴和小玩意儿的行商早换了一批,白天的摊子也收去了,大商户们或是坐在一旁互相谈天,或是带着家眷像逛庙会一样在寺中游览。
阿钧在这里呆了大半日,早嫌无趣,趁着宋老太拉着宋三去看放焰口,阿钧忙扯着安瑞晴,闹着要去山门逛一逛。
安瑞晴被他闹得没主意,又有阿绣和梁小千在一旁撺掇,便收拾了摊子上的东西,拜托花坊的伙计照看一会儿,自己和阿绣、徐天风带着两个孩子往外面去逛一逛。
山门两旁现在便是一片五彩世界,因着放焰口之后便有放河灯、烧法船和灵房这些法事,因此除了小吃和玩具,一半的行商都叫卖着各色河灯和纸扎的精美衣物、房舍,甚至桌椅板凳、猫猫狗狗,但凡是现世能有的东西,又但凡是活着的人想寄送给死者享用的,都被用彩纸栩栩如生地扎出来,摆在摊位上。
两侧树杈上、台阶上都摆满了提前点亮的河灯,映出纸扎的亭台楼阁和人物,仿佛踏进了什么古怪的世界。
阿绣买了一大堆河灯,拉着安瑞晴笑道:“阿晴,我们一会儿也放灯去,多好看啊。”
阿钧结果一盏莲花模样的灯,歪头露出小虎牙笑了笑,“哎呀,这个可没有祖姑姑的花灯做的好看。”
但他还是高高兴兴地收下了灯,一边扯了扯安瑞晴的衣袖,“姑姑,到底什么叫做放焰口呀?”
“这个嘛……”安瑞晴皱眉略思索一下,“我隐约听过,焰口是佛经上说的饿鬼,因为太过饥饿,口中喷火,所以叫做‘焰口’,所谓的放焰口就是将食物布施给他们,让他们得以超度。在世的人们常常怕亲人死后堕入饿鬼道,因此做这样的法事来超度他们,据说也能给自己积累福报。”
“阿晴知道的真多。”阿绣举着花灯咧开嘴笑,“我小时候还以为放焰口同上元节放烟花一样呢。”
安瑞晴柔和一笑,“其实也差不多,信有信的好处,不信的人赶个热闹也很好。”
“阿晴说话真好听,听着让我也觉得高兴起来了。”阿绣轻快地在山道上漫步,去看两边琳琅满目的小摊子。
沿着山门一路走,各种热情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最新款式的河灯!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我们家的防水做得好,能飘得最远,在盂兰盆会上放寓意可好了!”
“会翻筋斗的小人,来,给家里孩子买一个呗!”
“水车模型,还有竹蜻蜓!两文钱一个,买不了吃亏!”
“乳扇,乳扇!从大理带过来的乳扇嘞!保管您从没吃过!”
阿钧被乳扇吸引了,他听范让讲过南边的吃食,但还没有见识过真正的乳扇,听闻有人卖乳扇,忙一手一个,扯着安瑞晴和徐天风冲到摊子前。
卖乳扇的异乡人在路边支起一小滩篝火,几片白色的薄片正在火上烤得劈啪作响,牛乳的香气便随着这噼啪的声响在夜间的空气里漫开。
阿钧好奇地凑过去,见那人担子里放着不少乳白乳黄的薄片,像布庄里卖的尺头一样折叠在一起。
“小娃娃,要买一片尝尝吗?”
“唔,我听范叔叔说过这个东西,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吃……?”阿钧抬起头眨巴眨巴眼,看着那人穿在竹签上烤的东西,有些疑惑。
“既然能卖,就一定能吃了。”安瑞晴买了几支乳扇,递一页给阿钧,“吹一吹,仔细烫。”
阿钧就着火光看了一会儿,鼻子微微一皱,不敢下嘴,但烤乳扇的香气实在太诱人了,让他忍不住上前咬了一口。
入口酥脆,有些像千层酥饼,但显得更脆,回味中带着一点牛奶的香气和醇厚,还有微酸的滋味。
“怎么了?好吃吗?”安瑞晴忍不住被他满脸欲说还休的模样逗笑,揉了揉他的脑袋,“想不到还能有一样东西,让小阿钧露出这样的表情。”
“不好说,不过反正不难吃,但是我以前也没吃过这样的东西哎,实在不知道怎么说呢!”阿钧苦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表达自己的感受,抱着比脸还大的烤乳扇急得团团转。
“哈哈哈,小娃娃好有趣。”小贩笑起来,将担子上一卷蕉叶包起的乳扇递给安瑞晴,“多谢这位小娘子捧场,我着东西新奇,今儿买的人不多,原是自家做来,没几个本钱,我也不欲带回去,剩下的这些便送给你们做个纪念。”
安瑞晴接过来抱在怀里,向小贩点了点头,“多谢你,我们是开点心铺的宋家,就在提刑司前的街上,小哥返乡前记得来宋记转转。”
阿绣也买了一块乳扇,举在手里嚼得起劲。
“你也尝一尝?”安瑞晴笑着将一块乳扇递给徐天风,“难得碰到这样高兴的时候,不要总是皱着眉。”
徐天风接过来,向着山溪走去,用极轻的声音喃喃自语,“还能和你一起参加盂兰盆会,我很高兴。”
溪流旁已挤满了放河灯的人群,各样河灯浮在水面上,人们纷纷伸手将河灯尽力向远处推去,水流带着河灯晃晃悠悠地飘向山下。
大人们在这时候闭上了眼,心中默默怀念过世的亲人,孩子们却没有这样的烦恼,只顾追着闪烁的灯火,顺着溪流奔跑嬉闹。
安瑞晴在溪流旁蹲下来,点一支小蜡放进莲花模样的河灯中,将它向水面上推了推,但她犹豫了片刻,暂未放开手,回头向着徐天风笑了笑,“我忘记了过去的事情,一时也不知道这河灯可以为谁而放,徐大哥有什么怀念的人吗……?”
“我……”徐天风垂眼看着水面上乱纷纷的河灯,“我也忘记了许多事,只模糊记得母亲,就为她放一盏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