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美人唯诺应声,眼底是一片荒凉的浮影。
玉面婆婆离去后,沈莫离从自己的衣衫上撕下一块布条,替朱湄兰简单包扎止血,背着她回了廖汉明家中。朱湄兰坚持要自己走,但沈莫离蹲着身子弓着背,一动不动,她无奈,只得伏到了他的背上。
一路上沈莫离不发一言,回屋后也是一声不响。将朱湄兰放在椅子上后,他半跪在地上,解开缚住朱湄兰大腿的布条,撕开了她被鲜血浸透的衣裙。朱湄兰想说男女授受不亲,但沈莫离那严肃的神情根本容不得她出言制止。她只得看着他替她清洗伤处,敷上金创药,再用向招娣要来的纱布,细心将伤处包裹好。
尽管沈莫离下手已经尽量柔缓,疼痛感还是不断侵袭着朱湄兰,加上羞涩的缘故,她浑身都在轻微地战栗。待到沈莫离终于停了手中的动作后,朱湄兰已经额汗涔涔,满脸红霞。
沈莫离站起身来,俯首凝视着湄兰,他的呼吸急促,神情严厉,脸色紧张而苍白:“如果只是说声‘对不起’,又如何能表达我内心的歉疚,可是,除了说‘对不起’之外,我没有更好的方法向你表示歉意。我真该死,一而再地伤害自己心爱的女人。”
朱湄兰想起当初莫离在密林中强行为自己上药的情景,脸色愈发红艳,她低语:“你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
沈莫离弯下腰,将湄兰紧紧搂在怀中,他带着浓重的、祈求的意味柔声说:“今晚让我留在屋里陪着你好吗,我很担心……”
朱湄兰轻轻抽身而出,抬眼道:“只要和那玉面婆婆目光触望一阵,立时神志昏乱,那一定是某种邪术,而不是所谓的给人下咒。”
沈莫离紧握住她的手:“不管是下咒还是邪术,我们都要小心提防,我不能失去你!”
朱湄兰垂下眼睫毛,轻轻点了点头。
夜间,沈莫离和朱湄兰与廖汉明、招娣二人在一处聊了会儿天,便各自回屋歇息去了。
沈莫离与朱湄兰一道返回屋内,沈莫离随手关上了房门。那关门的声响让朱湄兰心如擂鼓,想到今夜要与他同居一室,她的脸庞已被羞怯染红,幸亏室内一片漆黑,莫离看不到她异常的神情。
一片慌乱中,沈莫离已点燃了桌上的一根蜡烛,朱湄兰立即别过脸去,不让烛光暴露了内心隐藏的秘密。
所幸沈莫离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大概是意识到孤男寡女深夜独处太过暧昧的缘故,沈莫离也有意与她疏离,他自顾自地搬了把靠背椅置于床边,坐了上去,道:“今晚我就睡在椅子上,你也熄了烛火,早些上床歇着吧。”说罢他闭上了双目,再不理会周遭的一切。
朱湄兰心波荡漾,所谓正人君子当如是!她吹熄了烛火,明知道他根本没有睡着,仍是蹑手蹑脚地来到床边,轻抖开床角两床叠放齐整的被子,抱起其中一床被子,轻轻盖在了莫离的身上。之后自己上了床,拉过被子覆上,背对着莫离侧身躺下,却很快又转头睇视着他,黑暗中,他的身影迷迷蒙蒙的,窗外残叶随风而落,室内因他的存在,却是暖意袭人。她的心中交织着万缕柔情,缓缓转过脸去,阖上眼帘。
屋内沉寂无声,但两人的心里都不曾平静,难以入眠。窗外月色浸花冷,有淡淡的月影透过天窗洒落,那轻轻柔柔泛动着的,不知是月影,还是人的心怀。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阴惨惨的笑声在门外响起,二人同时惊跳起来,只见门上映出了一个森森黑影。沈莫离几个跨步急上前,猛地将房门打开。门外竟空无一人!
“怎么会这样,明明一直在门外的,不可能转瞬间消失吧。”朱湄兰大惊。
沈莫离脑子急转,道:“一定是光源的问题,我们看到那个人影在门外,实际上他可能离我们很远,只不过是利用光线制造出来的影子。”话音刚落,又听到阴惨的大笑声响起,对面前院的屋顶上,赫然出现了一个鬼魅般的人影。
“湄兰,你在屋里等着,哪儿也别去。我去会会那个装神弄鬼的人。”沈莫离拉着湄兰的手往里带,带着一种固执的、强烈的柔情。那柔情让朱湄兰无法说“不”,她顺从地点点头。
“在我回来之前,千万不能出去。”沈莫离殷殷叮嘱后迅速出了房门,反手将门关上。那屋顶上的人像是故意在等待着沈莫离,见他出来后立刻飞身而起,沈莫离跃上屋顶,两条身影飞檐走壁,疾如流星赶月。
朱湄兰心中担忧不已,却又无所事事,只得重新回到床上,想用闭目养神来缓解心中的焦虑不安。刚伸手去拉被子,身下的床板猛然翻转,她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骤然坠入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床板重新合上,一切恢复如常。
那厢沈莫离放腿疾追来人,翻过几座民房后,那人却消失不见了。他心中顿生不祥的预感,立即折身原路奔返。
朱湄兰的房中,被褥仍有余温残留,人却已不知去向。一阵夜风吹了进来,沈莫离打了个寒战,像从一个迷梦中醒了过来,他扑向门外,发了疯似的向着黑松林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
深夜的黑松林,万籁俱绝,万缘俱断。那块写有“禁地”二字的牌子在月光照射下泛着幽幽寒光。沈莫离没有丝毫犹豫,便径直进了那黑松林中。林中松木参天,枝叶茂密,月光丝毫不透,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他摸黑拔出腰间佩刀,砍了根粗大的松枝,从怀中掏出火折子一晃点燃当火把,手举火把向着黑松林深处走去。
这林中出奇地沉寂,给人一种紧张的恐怖,沈莫离一路行走,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这林中松木的排列像是一个奇怪的阵形,他只朝着一个方向走去,走了许久,最终却又回到了起点。如此往复,他已经筋疲力尽,却仍在原地打转。他正懊丧焦急,六神无主之际,不远处传来“扑哧”一声轻笑。那笑声极其轻微,沈莫离却听得非常清楚,心神不禁为之一凛。他不敢轻举妄动,将身躯紧贴一株树干,屏息凝神,暗聆动静。
紧接着,又传来一声轻笑,声音比方才又响亮了许多。毫无疑问,这林中有人潜伏,那笑声极其轻柔,当为女子所发。
“什么人?”沈莫离怒喝,“有本事就现身相见,不要躲躲藏藏!”
忽然“噗”的一声,眼前一亮。离他左侧十步之处燃起了一堆旺火,火堆旁边坐着的正是玉面婆婆。
沈莫离怒火喷涌:“老妖婆,你把公主怎么样了?”
玉面婆婆淡淡一笑:“秋深了,天明之前霜寒甚重,过来煨煨火吧。”
“回答我的问题!”沈莫离已经快要气炸了。
“好大的火气啊。”玉面婆婆吃吃笑道,“公主是我们请去做客的,她很好。我来,是想跟沈大人谈个条件。”
“什么条件?”沈莫离面如寒霜。
玉面婆婆道:“沈大人是条汉子,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如果你愿意归附我们白槿教,为教主效劳,我即刻放了公主。到时候你们不但可以双宿双飞,还能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比起为那昏君卖命,还要长期忍受相思之苦,岂不强过百倍?”
“白槿教?”沈莫离脑中像闪电一般闪亮了,他心里有了数,“原来你们煞费苦心的目的,就是要让我和公主归附白槿教?”
“一点没错。”玉面婆婆笑道,“我不急着向你要答案。你可以有足够的时间考虑,明日我自会来找你的。放心,我们不会怠慢了公主。”
沈莫离尚未及反应,玉面婆婆已经消失了影踪。寒气袭来,他突然感觉到浑身直哆嗦,扔掉手中的火把,走到那火堆旁坐下,他一边思虑着刚才玉面婆婆所说的话,一边捡起地上的树枝,动作麻木地拨火。折腾了大半宿,身心俱疲,他乏力地靠在树干上,倦意沉沉,渐渐地合上了眼皮。
一觉醒来天已蒙蒙亮。火堆的火已经熄灭了,只剩下灰烬随风飞扬。沈莫离倏然起身,他准备再找寻一番,这林中不可能没有出口,否则那玉面婆婆如何来去?
“沈大哥。”焦急的呼唤声从入口处传了过来,那声音好生熟悉,沈莫离心中诧异,几步并作一步跑到了入口处,只见那块写着“禁地”二字的牌子旁,正站立着柳鸣凤。
柳鸣凤正满脸愁容,猛一抬头看到了沈莫离,她高兴得秀目中热泪盈眶,叫了一声“沈大哥”,便纵身一跃,直往沈莫离怀中扑去。
沈莫离微一侧身,柳鸣凤扑了个空,她不满地噘起嘴:“人家为你担心了大半夜,你居然这样对我。”
沈莫离没心思和她纠缠,只道:“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柳鸣凤嘴角浮现出盈盈笑意:“是皇上派我爹来接应你们的,我自然求着我爹要一同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