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狰狞的面孔和淫猥的笑声是杨金英此生永远摆脱不掉的噩梦。经历一次已经撕心裂肺、万念俱灰,她却在嘉靖的逼迫下再一次堕入那无底深渊,尊严被肆意践踏在脚下。从昏迷中醒来后,看到翠莲和川药温暖的面庞,她难以抑制地号啕大哭:“你们不该救我,我不想活了,真的不想活了……”
“金英,是康妃娘娘救了你,不是我们。”邢翠莲掏出手绢为她拭泪,“我们既然进了宫,就是皇上的女人了,你又何苦……”
“他不是人,是禽兽,是畜生。我只恨自己的力量太渺小,不能杀了他!”金英两目凶光闪动,那阴厉狠绝的模样让翠莲吓得死命捂住了她的嘴:“这种话千万不能说出来,不光被杀头,还会株连父母族人的!”
“父母族人?”金英凄惨惨地冷笑,“他们当初将亲生女儿送进宫来,根本不顾我的死活,我又何须记挂他们的生死。”她转为一脸的冷漠,又道,“康妃与我素无往来,尚能冒险救我,端妃却全然弃我于不顾了。”之前虽然埋怨端妃,她还存有一丝念想,或许等端妃重新得宠后,能够在她的帮助下脱离这人间地狱。但再度被嘉靖糟践之后,她的念想已经彻底化为了泡影。
金英和翠莲说话时,苏川药一直呆呆地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满脸幽怨之色中杀机隐现。
嘉靖二十一年十月二十一日,雷殿落成大典隆重举行,文武百官齐聚位于太液池西畔的佑国康民雷殿前,参加盛大的祭天仪式。严嵩与严世蕃父子趁机献上了一只五色千年神龟,称其是从北方五彩祥云环绕之地寻得的,集合了天地间的灵气。只要在钦安殿中供养一晚,第二日再将那神龟熬成汤服食,并以房中术“龟腾交合法”配合行乐,就具有了行气导引、长生不老的功效。
嘉靖龙颜大悦,下令立即将千年神龟迎入钦安殿中供养,命王宁嫔率宫女们好生养护。同时赏赐严嵩父子白银百两,彩帛四百匹,钞四千贯。
这样的大日子,钦安殿内也举行了隆重的祭祀仪式。正中设斗香,摆放贡品祭祀玄天上帝。方皇后一早就率众妃嫔和公主在钦安殿外肃立,恭候皇上移驾。
嘉靖还未驾临,那只千年神龟就先由昌芳亲率十多名太监护送前来。昌芳上前向方皇后行跪拜礼,之后传达了皇上的旨意。
方皇后即刻对王宁嫔和杨金英等一众钦安殿内的宫女发号施令:“你们一个个都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小心看护这千年神物。若是出了什么差池,统统要掉脑袋!”
王宁嫔忙端容躬身道:“臣妾谨遵圣命!”
方皇后生冷转头间,毒厉的目光正触及惠嫔——也就是已正式由惠美人晋升为惠嫔的应晓蕙——那无意间轻轻巧巧点缀在唇畔的一抹笑。方皇后立时妒火中烧,她微微一笑,笑容却如严冬冰雪般寒意逼人:“惠嫔何故发笑?”
惠嫔吓得不轻,跪在方皇后面前颤声道:“臣妾……臣妾……”她支吾了半天,却答不上话来。
朱秀贞看不下去了,冷言道:“今天是雷殿落成的大吉日子,不能笑,难道还要哭丧着脸不成?”
方皇后犹似被风雪包裹了一般,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现场的空气已经降到了冰点。
杜康妃的声音融入了一丝暖意:“皇上马上就要来了,大家应该开开心心迎接皇上才是。”
方皇后的脸色稍缓,她轻蔑地白了仍跪在地上的惠嫔一眼:“起来吧。”
惠嫔起身的同时,方皇后倾身趋前,正挨着惠嫔的耳边,用那似耳语又严厉清晰的嗓音道:“本宫听说,阎贵妃临死前发下毒咒,说她一定会变成厉鬼,向忘恩负义的应晓蕙索命。”
方皇后说完也不再看惠嫔一眼,带着扬扬自得的微笑傲然端走几步,稳稳当当地站定。惠嫔如遭电击,被震得倒退了两步,险些跌倒。她脚步匆匆地回到宫嫔的队列中,涩痛的眸子茫然失神,呆滞地望着遥远的天际。
钦安殿外寒风萧瑟,草木摇落而变衰。在寒风中伫立的后宫佳丽,心绪也随风摇落。直到喜眉喜眼的嘉靖被万人簇拥着大驾光临,才给钦安殿带来了些许生气。
嘉靖亲自拈香行礼,净手后拿了香点燃,跪在蒲团上拜了三拜,才起身,将香插入香炉中。然后皇后、妃嫔等依次行礼,整个过程庄重异常。仪式结束后嘉靖又特别嘱咐小心看护那只千年神龟,言罢他立即想起陶仲文所传授的房中术“龟腾交合法”,心波一阵激荡,淫邪的目光扫荡了两侧的妃嫔后,仍是定在了端妃身上,辣地,让她难以承受。
夜幕低垂,朱秀贞在小翠的陪同下,漫无目的地在御花园内四处游荡。嘉靖急于与端妃行乐,后宫的宴席早早收场。而文武百官参加的盛大祭神宴会还未结束,朱秀贞等着宴会结束后,驸马谢诏亲自来接她回公主府。
“公主,这里风大,咱们还是先回寝宫等候吧。”小翠劝道。
“驸马到这里来找我方便些,省得再通报这个通报那个的。”朱秀贞伸手轻抚小腹,初升的明月在她的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柔和静谧,光彩夺目。她的腹中正孕育着崭新的生命,已经两个多月了,只是身形未显,外人还看不出来。朱秀贞和谢诏现在是如胶似漆,小日子过得和美甜蜜。
“公主,那边好像有人。”小翠忽瞧见不远处的花木丛中似有人影晃动。
朱秀贞趋身一探,有一黑影从花树后蹿出,奔行之快,有如一道轻烟,飘向前方的钦安殿,她急喊:“小翠,快追上去看看。”
小翠一路小跑,循着那道轻烟移动的方向。
过了好一会儿,小翠回来了,她面容惨白,因恐惧而嘴角抽搐:“公主,有……有鬼啊!”
“有鬼?鬼在哪里?”朱秀贞素来胆大,她可不怕什么鬼。
小翠的声音抖得厉害:“奴婢……奴婢追到了钦安殿左侧的围墙外,见那黑影‘嗖’的一声飞了起来,飞过了围墙,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朱秀贞心中生疑:“你确定见到黑影飞进了钦安殿?”
“奴婢绝对没有看走眼。”小翠急忙确认。
朱秀贞沉吟寂然,忽道:“走,咱们去看看钦安殿闹的是什么鬼。”
小翠心中害怕,却只能硬着头皮陪同主子前往。
朱秀贞和小翠进入院门后,小翠指了指黑影消失的方位,那围墙内是宫人们居住的地方,朱秀贞顺着小翠的指向注目,正巧见到王宁嫔从居所内匆匆出来,她迅速移至正殿大门外,四下张望一阵后,闪身入内。
朱秀贞和小翠所在的位置恰好被殿前的月台和四周的穿花龙纹汉白玉石栏杆挡住了,王宁嫔并未发现她们。
朱秀贞见王宁嫔行为鬼祟,便悄悄跟了过去。她躲在正殿入口处的大柱子后侧,远远望去,见王宁嫔正蹲在供桌旁的地上,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来,对着那只装有千年神龟的玉器,不知将什么东西倒了进去。
突然,一只手搭在了朱秀贞的肩上,骇得她几乎要失声惊叫,猛回头,正对上驸马谢诏的笑脸。谢诏正要开口,朱秀贞及时“嘘”了一声制止,拉着他迈出了门槛。
朱秀贞一直没有作声,谢诏也不敢问,只是和小翠一左一右搀扶着她,缓步向院门口行去,刚走出院门,就听到从身后经过的几名宫女在小声议论,一名宫女道:“王宁嫔今天发的什么善心,居然没有让我们饿肚子。”
另一人道:“那只千年神龟好像还没有喂食,咱们赶紧去瞧瞧吧。”
又一人道:“放心吧,宁嫔既然肯放我们去吃饭,她一定会找其他人喂养那只龟的。皇上的神物,她哪敢不留心。”
朱秀贞心中愈发疑惑,将自己方才所见告诉了谢诏。
谢诏不以为意:“王宁嫔是在给那只神龟喂食吧。”
“不对。”朱秀贞断然否定,“王宁嫔平日里对那些宫女非打即骂,刻薄得不得了,怎么可能让宫女去吃饭,她自己动手给龟喂食。我看她分明是有意支开那些宫女,而且她的行为那么鬼祟,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