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湄兰不带感情地让古琴发出了所有的音符。沈莫离凝神倾听后皱起了眉头。“为何有几处旋律凝滞不顺畅,破坏了曲子的完整性。听说李娇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谱的曲子,不应该是这样的水准。”他双眸中蓦地射出了两道奇光,“难道说,这曲谱中暗藏玄机?”
朱湄兰带着赞许的笑意:“我将其中几个导致旋律不顺畅的音符挑了出来。你看这减字谱,古琴共有七根弦,这些数字表示弦数和徵数,第一个错误之处,是四弦五徵,第二个,是三弦五徵。”
沈莫离接道:“第三个,是三弦一徵。”他目光转动,“李娇在暗示什么呢?”
“我特意又去找了姑姑,问她颜如玉将曲谱交给她之时,是否有说过什么话。”朱湄兰直视沈莫离的眼睛,“姑姑回忆了许久,想起当时颜如玉曾说,李白的《秋风词》,和卓文君所作的《白头吟》,这两首诗合在一起,正好是她本人最真实的写照。”
“《白头吟》?‘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沈莫离眸光烁烁,“四、五、三、五、三、一。如果弦和徵分别代表行和列的话,那么第四列第五行是‘离’字,第三列第五行是‘人’字,第三列第一行是‘愿’字。”
“离人愿。”朱湄兰沉吟道,“这三个字,有什么含义呢?”
沈莫离思忖片刻,也得不出结论。“我们应该再到万花楼走一趟,也许,能有什么新的发现。”他满心期待地目注朱湄兰,“明日,你愿意陪我去一趟万花楼吗?”话一出口他便后悔失言了,怎能让朱湄兰到青楼那种地方去,一时大窘,讷讷说不出话来。
朱湄兰瞬间面飞绮红,但很快恢复如常,微笑道:“好,明日我女扮男装,陪沈大人走一趟。”
沈莫离心中一动,不觉间两只眼睛盯住了朱湄兰的脸,烛光中,只见她秀目淡淡,瑶鼻通梁,樱唇菱角,秀逸若散花仙子,他的目光也变得灼热起来:“你为什么要弹奏那一曲《秋风词》?”
朱湄兰秀眉轻颦,一脸黯然,幽幽一叹道:“我该走了。”说完话,转过身子,缓步向门口行去。
沈莫离略一怔神,立时追过去拦住去路:“湄兰——”他脱口喊出了她的闺名,他的眼光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焰。
朱湄兰的一颗心似被烧灼般,火辣辣疼痛。她忽然变得无限哀婉温柔,靠近沈莫离两步,幽幽道:“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她泪光莹然,闭目喘气,醉人的甜香随着她的喘息呼吸,扑上了沈莫离的脸,也沁入了他的心肺。沈莫离有点儿迷迷糊糊,不知不觉间双手扶住了朱湄兰的香肩。
朱湄兰蓦然睁开了一双星目,凛凛神光中如挟了两把利剑,逼得沈莫离立即松了手,呆了一呆,低下了头。再抬头时,朱湄兰已到了门口处,人如电光闪动,两起两落踪影已杳。只听甜脆的清音遥遥传来:“明日巳时正,我在万花楼外等你。”
朱湄兰回到凌云轩时已是初更时分,杜鹃一见她,忙吩咐宫女预备沐浴的热汤。正巧叶婧也回来了,除了执行特殊的任务外,她每日一大早出宫,天黑后回宫。朱湄兰正想询问为何今日如此晚归,叶婧已先道:“端妃派人来请公主,可公主不在,杜鹃正忙里忙外的,一时间抽不开身,就让我跟着人家走一趟。”
“端妃找我有什么事?”朱湄兰问道。
叶婧笑意盈盈:“公主还不知道吧,今日赵荣妃为皇上喜添龙子。曹端妃替公主备了一份贺礼,让公主明日务必前去探视荣妃。”
“端妃总是为我考虑得如此周到。”朱湄兰心头暖意涌动,她回宫后,幸得与端妃投缘,寂寞深宫中,好歹有了一个可以说些贴心话的人。
想着与沈莫离的约定,朱湄兰决定明日早些时候先上荣妃那儿去。她沐浴更衣后便上床就寝,躺在床上却迟迟难以入睡。闭上眼,沈莫离的一对星眸却总在黑暗中晶晶闪亮,深邃迷人,如月光下的碧潭,有水花激起,粼粼荡漾,层层涟漪一圈一圈地蔓延开来,自己的一颗心也被扰乱得一阵阵地波动,始终无法平静下来。她干脆睁开了眼睛,双目直盯着帐顶,直至眼睛酸乏了,才终于沉沉入眠。
朱湄兰辗转难眠之时,御花园内又出现了鬼魅般的身影,苍白枯槁的手指拈着从树洞内掏出的字条,在凄冷的月光下发抖,散发着瘆人的寒意。因为紧张,也因为害怕,那张青白色的脸也抽搐着,显得有些狰狞可怖。那张脸慢慢扭转过来,正是方皇后身旁的婉卿。
翌日朱湄兰起了个大早,匆匆洗漱完毕,就带着杜鹃去了赵荣妃居住的永宁宫。永宁宫为二进院落,后院正殿室内五间以花罩、碧纱橱、纱帘相隔。荣妃居住正间,由于她不喜奢华,性格清冷,室内陈设显得较为朴实。
荣妃正躺在床上静养,只有宫女竹青陪侍身侧。
见到朱湄兰进来,荣妃坐起身来,竹青手脚麻利地取了两方锦缎软垫,扶她靠在上面。朱湄兰稍稍打量了荣妃,由于怀孕时吃的全是上等补品,她比上回在坤宁宫见到时又圆润了不少,产后只休养了一日,气色已经恢复得不错,莲脸生春,恰似倾国倾城的太真。
杜鹃将贺礼呈上,那是一块上好的玉,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五色花纹缠,上面还有四个字“长命百岁”。
荣妃接过来端详,微笑道:“我不是说恭维话,公主送的礼物,是最合我心意的。”她随即吩咐竹青去将孩子抱过来。
很快竹青将怀抱小皇子的乳母带了过来,那乳母李氏看起来是个老实本分的人,恭敬规矩。孩子正在熟睡中,头发乌黑,小小的脸蛋,粉嫩的肌肤吹弹得破。朱湄兰看着欢喜,担心吵醒他,只是伸手轻抚两下小婴儿的面颊,就让李氏抱了回去。
荣妃将那块玉佩递给竹青:“找根红绳穿起来,给小皇子戴上。”
竹青领命退下,荣妃望着杜鹃道:“你也到外头候着吧,难得来我这里一趟,让竹青带你四处逛逛。”杜鹃知道荣妃有意支开她,忙应声出去了。
荣妃见杜鹃离开后,立即敛去了笑容,发出一串轻微的叹息。
“荣妃,大喜的日子,为何叹气呢?”朱湄兰已大概猜出了荣妃叹息的原因,还是明知故问。
“公主聪慧绝顶,必定能够明白我的心思。”荣妃的眼神变得黯淡,“来道贺的人都快踏破门槛了,但我相信,除了皇上和公主之外,那些虚假笑脸的背后,全是嫉妒和怨恨。嘴上说着道喜的话,心里头却是诅咒连连……”荣妃没有再往下说,默然半晌,脸上的愁郁之色愈发浓重。
朱湄兰与荣妃并无深交,荣妃能这样敞开心怀说心里话,让朱湄兰颇为感动,她安慰道:“上回在坤宁宫发生的事,荣妃还难以释怀吧。或许你是真的多虑了,即便真的有人想要加害于你,经过上次这么一闹,皇上又亲自留意,命人明里暗里地追查,谅那人也再不敢轻举妄动了。”
荣妃又是怅惘一叹:“你哪里知道后宫争斗的险恶,有多少屈死的冤鬼,又有多少命案不了了之,就像眉儿的死……”她自嘲地笑了笑,“这些话,我只能对公主说说而已,你也别往心里去,就当我是自寻烦恼吧。”
巳正时分,沈莫离准时来到万花楼外。一抬头,见一位儒巾青衫的俊秀书生正向他走来,步履飘逸,自然中含蕴着一种难言的贵气,正是女扮男装的朱湄兰。
“湄兰,你穿上男装,让周遭所有的男子皆黯然失色。”沈莫离真心赞美,他昨晚就已打定主意,今后私底下不再尊称“公主”,而是直呼名讳。
朱湄兰并不感到意外,她微微一笑,也称呼一声“沈大哥”。
沈莫离惊喜之下心头微微一震,望着朱湄兰呆了一呆,忽见她清澈如水的眼睛里蕴含着令人不敢逼视的高华气质,又不由自主地别过了头。
朱湄兰抿嘴一笑:“我们进去吧。”言罢已款款先行。
沈莫离这才一整神色,随之入内。
林丽娘迎面走来,见到沈莫离一愣,很快又换上媚人笑颜:“今日是什么风把沈大人给吹来了,还带了位这么俊俏的公子。不知是公干,还是私事呢?”
“我们今天来,还是为了颜如玉的事情。”沈莫离开门见山。
林丽娘脸色一变:“怎么……如玉的事,不是早已了结了吗?”
“还有一事不明。”沈莫离压低嗓音道,“林妈妈可曾听颜如玉说起‘离人愿’三个字?”
“离人愿?”林丽娘又是一愣,眼珠子溜转半天,生硬摇头,“没听说过,那些姑娘喜欢咬文嚼字的,我是个粗人,不懂这些。”她又讨好道,“我带你们到别院去问问吧,兴许有其他人听说过。”
沈莫离正有此意,当即点头。
别院里冷冷清清的,与当日沈莫离办案时的光景已大不相同。林丽娘叹气道:“自从颜如玉和谢瑶琴先后殁了之后,我们这万花楼,是大不如从前了。许多客人听说这别院发生过命案,都不敢踏足,映月和暗香嫌这里晦气,也一直闹着要搬出去住。等旁边的住处拾掇好了,这里的人就全要搬过去了。”她说完扯着嗓子喊:“映月、暗香、绮红、可儿、珍珍,都出来吧。”
绮红、可儿和珍珍都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三人见了沈莫离齐齐躬身行礼问候。刘暗香随后而至,也恭谨参见沈大人。花映月姗姗来迟,见到沈莫离颇感意外,略一怔后,语带嘲弄:“阴气这么重的地方,沈大人怎么还敢来?旁边这位唇红齿白的小哥,是第一次逛青楼吧,我劝你还是好好回学堂读书去,别让这里的姑娘带坏了。”
朱湄兰顿时飞红了一张脸,下意识地往沈莫离身后躲。沈莫离见朱湄兰被嘲讽,气恼起来,满脸寒气。
林丽娘见状忙数落花映月:“你就不能少刻薄两句吗?人家沈大人和这位公子,是来询问关于如玉的事情的。”
一听到“如玉”二字,众人都变了脸色。刘暗香怯怯问道:“如玉,她……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