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拂过庭院,卷起满地落花,红豆树的花瓣如雨飘洒,落在无字碑前那对银铃上,叮咚作响。卫凌风坐在石凳上,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守心诀》手稿,指尖轻轻抚过末尾一行小字:“情非劫,而是光。”他闭上眼,仿佛还能听见玉青练当年在月下低语时的声音??清冷,却温柔得能融化千年寒冰。
十五年了。
江湖早已不是当年的江湖。
红尘剑盟已成天下共尊的正道支柱,各派不再以门户之见相争,反而互通有无,共修“情修新流”。曾经被视为软肋的情感,如今成了武者突破心障、淬炼真意的关键。而这一切,皆源于那一夜祭坛上的牺牲,源于一个女子以魂魄为引,封印九嶷鼎的决绝。
念安已长大成人,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既有母亲的沉静,又有父亲的坚毅。她继承了玉青练的剑心,却比她更懂得“活着”的意义。她不再执着于“证明自己”,也不再困于“身份之痛”,她只是安静地练剑、读书、照顾父亲,偶尔在月圆之夜独自登上后山,对着星空轻声说话,仿佛在与谁对话。
卫凌风知道,她也感觉到了。
母女之间的牵连,从未断绝。
这一日清晨,天边刚露鱼肚白,念安便已起身,在院中演练《望月十三式》。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最后一式“照影归心”使出时,剑尖轻点地面,一圈银色涟漪自脚下扩散,竟引动天地灵气微颤,远处红豆树无风自动,花瓣纷飞如雪。
“成了。”她收剑入鞘,嘴角微扬。
就在这时,檐下银铃忽然齐鸣,一声接一声,清越悠远,仿佛有人在轻轻拨动。
念安抬头望去,只见晨光之中,一道素白身影悄然浮现于树梢,长发如瀑,衣袂飘然,静静望着她,眼中含笑。
“娘。”她轻声道,没有惊讶,没有激动,只是轻轻唤了一声,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那身影微微颔首,抬手虚抚,一道温润之力拂过念安额头,如同母亲为孩子理顺发丝。随即,她转眸望向屋内,似在寻找什么人。
念安会意,转身走入房中,轻声唤醒尚在安睡的父亲。
“爹,她来了。”
卫凌风猛然睁眼,心跳骤停。
他几乎是跌下床榻,踉跄冲出院子,一眼便看见那道伫立于晨光中的身影。十五年未曾相见,可她的模样,一如当年??清冷如月,静美如画。
“青练……”他声音颤抖,几乎不成调。
她望着他,目光温柔似水,缓缓落下树梢,足尖轻点地面,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踏在他心上。
“我回来了。”她轻声道,声音如风拂竹林,“只一刻,不能再久。”
卫凌风扑上前,想抱住她,手却穿过她的身体,只触到一片微凉的光。
他怔住,眼眶瞬间通红。
“别哭。”她抬手,虚抚他的脸,指尖所过之处,竟有一丝真实的暖意,“你看,我还能碰你呢。”
他哽咽难言,只能死死盯着她,仿佛要将这短暂的一瞬刻进灵魂深处。
“念安长大了。”玉青练转头看向女儿,眼中满是慈爱,“比我想象中还要好。她不再怕黑了,也不再问‘为什么我没有娘’了……她已经学会用自己的光,照亮别人。”
“是啊。”卫凌风抹去泪水,强笑道,“她比我们谁都勇敢。她说,她要让这个世界,再不会有孩子像你当年那样,被丢在乱葬岗。”
玉青练笑了,眼角微湿:“我的女儿……真好。”
风起,铃音再响。
她身形开始变得透明,气息渐弱。
“时间快到了。”她低声说,“这一世,我已无憾。你们过得很好,这就够了。”
“不,还不够!”卫凌风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哪怕抓不住实体,他也死死攥着那片光影,“你才回来多久?我还有好多话没说……我还没告诉你,每年清明我都带她来看你,我还没告诉你,我夜里还是会梦到你站在我面前,可每次伸手,你就散了……我还没告诉你,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娶了你!”
玉青练望着他,眼中泪光闪动。
“我知道。”她轻声道,“所以我才回来这一面。不是为了告别,而是为了让你安心。我不怨你,也不怨命运。若重来一次,我仍会选择那夜走上祭坛。因为那是我作为妻子、作为母亲,最后能为你们做的事。”
她转向念安,伸出手:“孩子,来。”
念安上前一步,跪在她面前,额头轻触母亲虚幻的手心。
“娘,我会替你活下去。”她声音坚定,“我会让‘念安’这个名字,不只是纪念,而是希望。我要建一座‘归心书院’,收容所有无家可归的孩子,教他们读书、习武、爱人。我要让他们知道,就算曾被世界抛弃,也依然值得被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