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都港区元麻布,街灯在湿冷的空气里晕开一团团暖黄。
领事馆的院落内,主楼灯火通明,人声隐约。
张东健推开厚重的木门,步入楼后的小花园。
宴会厅里衣香鬓影、日语英语夹杂的应酬让他太阳穴发胀。
身上这套红都定制的藏青色西装挺括合身,衬得人模狗样,
可心里那点初到异国的疏离感和语言不通的憋闷,
却像领带一样,勒得他有些不自在。
花园是典型的中式庭院,精巧,静谧。
石板小径,石灯笼洒下昏光,修剪过的松树在夜色里静默如墨。
晚风带着东京初春特有的凉意吹来,反倒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不少。
站在这片属于祖国的飞地上,张东健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吐了出去。
来之前的盘算,此刻清晰起来。
东京大学经济部的学业就是个噱头,对于他来讲,可有可无。
眼前这个日本,正处在泡沫时代最亢奋的巅峰时期,
“买下美国”的口号喊得地动山摇。
在广场协议签署之前,遍地都是捡拾的机会。
他还记得几个股票,在85年之前,稳赚不赔。
可本钱在哪里?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原点。
之前拖了李婶买房子,他给刘月娥又留了四千,加上花掉的,自己还剩两千。
兑换成日元有26万日元。
这点钱够干啥?
还不够在高档点的风情店里点一瓶酒呢。
还是先抄点小说,攒点本钱吧。
烟头燃到尽头,灼人的刺痛猛地从指尖炸开,张东健下意识地一弹手指头。
那点儿暗红的火星子划了道弧,悄声儿地没进凉亭外头的黑夜里。
“好!?”
一声女人短促的惊呼,脆生生地扎进寂静里,
带着明晃晃的惊吓,尾音还颤着一丝被冒犯的恼意。
张东健心里“咯噔”一沉,暗叫一声“坏菜了”,连忙三步并作两步从岗亭里抢出去。
月光稀薄,只模模糊糊瞧见个纤细的人影儿,正低着头,慌里慌张地拍打着裙摆。
“骚瑞......对不住对不住!”
他脱口而出,才觉出自己这英文夹生得厉害,发音透着怪。
那姑娘闻声,蹙着两道好看的眉,缓缓抬起眼来。
月光恰好在这一刻淌过她的脸颊,照出一张瓷白清秀的脸,
眼里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惊惶,正定定地瞧着他。
"?%......*&..."
她嘴里吐出一串轻软却焦急的日语,音调又急又脆,像玉珠子跌落瓷盘。
张东健听得一头雾水,心里那点歉意混着无奈搅和在一块儿。
见是个顶秀气的姑娘,他下意识地就抱起拳,学着老B赔不是的架势,苦笑着道:
“姑娘,真对不住您了!刚没留神......我这......哎,听不懂您的话。”
女孩好像听懂了似得,眉头微微舒开些,借着昏朦的光,仔细打量了他两眼。
待看清他脸上真切切的歉意,她眼底那点儿恼意忽然就散了,反倒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
没再言语,只深深地朝他鞠了一躬,幅度标准得有些拘谨,
然后便拎起素雅的裙角,转身匆匆走进了更深的树影里,脚步轻悄,很快便不见了。
张东健站在原地,望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
半晌,竟“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心里那点尴尬顿时散了不少,他摇了摇头,暗自嘀咕:
“这日本娘们儿......倒是有点儿意思。”
远处宴会厅的方向隐约传来厉先生拉长了调的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