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极北寒窟外呼啸，如同万年不息的哀歌。冰晶深处的躯体依旧静止，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可那道意识却比以往更加清晰。每一次外界传来善意的涟漪，都像是一缕暖流渗入永夜之渊，让他在无尽孤寂中仍能感知到??人间未远。

而此刻，在岭南黑水潭废墟之下，泥土翻动，一缕黑雾自瓦砾缝隙中缓缓渗出，凝成一只虚幻的手掌，轻轻按在地面。

这不是赵天行的本体归来，而是他残留在世间的最后一丝执念，借由“污秽同化”所吸收的正面情绪勉强维系的一点灵识投影。它没有完整的记忆，也没有强大的力量，只有一句刻入骨髓的信念：

**不能停。**

手掌微微一握，地面裂开，露出下方埋藏已久的青铜祭坛残片。那些曾被金粉涂饰、供人跪拜的文字，如今已被苔藓腐蚀，唯余几个模糊笔画：“……吞天者，当食尽世间恶……”

黑雾缭绕，仿佛低语回应。

忽然，远处林间传来脚步声。

一名少年踉跄走来，衣衫褴褛，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木匣。他约莫十五六岁，眉眼清秀却满是惊惧，额角还带着未愈的伤痕。走到废墟边缘时，他停下，颤抖着打开木匣??里面竟是一颗尚未完全腐烂的人心，表面浮现出与伪饕餮核心极为相似的符文，正以极其缓慢的频率跳动。

“师尊说……只要把它献给‘新神’，就能救我妹妹……”少年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可为什么……每走一步，我心里就越黑一点？”

他抬头望向倒塌的神殿，眼中闪过挣扎。

就在这时，那只由黑雾凝聚的手掌悄然抬起，轻轻覆上他的肩头。

少年浑身一震，猛地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但那一瞬，他脑海中浮现出了画面：

一个穿斗笠的老者蹲在雪地里，为一名垂死孩童喂药；

一群孩子围坐在梅树下，笑声如铃；

还有……一位女子站在石碑前，指尖轻抚碑面，泪水滑落。

“这不是力量……”那声音直接在他心中响起，微弱却坚定，“这是守护。”

少年瞳孔骤缩：“谁？！是谁在说话！”

“我是你口中那个‘神’。”黑雾低语，“但我不是来收祭品的。我是来问你一句??你为何而来？”

空气凝滞。

少年嘴唇颤抖：“我……我想救我妹妹。她中了蛊毒，只剩三天可活。师门说唯有‘吞天之力’可逆生死，所以……所以我才……”

“那你信他们吗？”那声音打断他，“信那些让你拿人心赶路的人？”

少年沉默，眼中闪过痛苦。

他知道答案。

他不信。

但他别无选择。

黑雾缓缓散开，化作一道模糊身影，蹲在他面前，如同当年那位游方医师。

“听着。”那影子说，“真正的吞天之力，从不靠献祭获得。它来自一次次明知会碎、却仍愿拼凑前行的坚持；来自明明可以逃，却转身挡在弱小身前的那一刻。”

“你若真为救妹而来，就不该带这颗心。”

“你应该去找药，去求医，去跪遍天下名山，哪怕被人踢出门外也不放弃。”

“而不是……让别人的命，成为你亲情的代价。”

少年猛然跪倒，泪如雨下：“可我已经做了……我已经杀了两个人……我……我控制不住自己……”

“那就停下来。”影子伸手，虚按在他心口，“现在回头，还不晚。”

刹那间，少年怀中那颗诡异心脏剧烈跳动，符文暴涨，似要挣脱束缚！一股阴冷意志自其中苏醒，嘶吼道：

“蝼蚁！你也配谈悔改？！唯有吞噬才能强大！唯有杀戮方可通神！！”

黑雾身影不动，只是轻轻张开了嘴。

不是咆哮，不是咒术，而是那种源自宇宙初开的原始音律??

**嗡??**

一圈无形波纹扩散而出，所过之处，连时间都仿佛迟滞了一瞬。

那颗心脏发出凄厉尖啸，符文寸寸崩裂，最终炸成灰烬！

少年闷哼一声，吐出一口黑血，体内多年积压的邪祟之气随之排出，整个人虚脱倒地。

黑雾身影也几近消散，只剩最后一缕意识悬于空中。

“记住……”它低声说，“你不是怪物。你还记得眼泪的味道，就还没彻底堕落。”

“回去吧。去告诉你的师门??赵天行不需要信徒，只需要这个世界……再多一些愿意做好人的人。”

话音落，黑雾彻底溃散，随风而去。

少年伏在地上，久久未起。直到晨光洒落，他才缓缓爬起，将木匣合上，深深叩首三次，然后转身离去。这一次，他的背影不再佝偻，步伐虽慢，却坚定向前。

……

七日后，南荒边陲，一座名为“归仁”的小镇。